周野芒 :戏剧是要读的,要阅读,而不仅仅是看

发布时间:2018-05-24 10:02:11 来源:澎湃新闻网

(原标题——周野芒 :戏剧是要读的,要阅读,而不仅仅只是看)

现代戏剧《毒》讲了一个关于“失去”的故事。

两个曾经相爱的人在一场意外中失去了儿子,在那之后,他们渐行渐远,失去了自我,失去了对方。

(《毒》剧照 本文图片 尹雪峰 摄)

《毒》的编剧洛特·维克曼斯是荷兰人。有一次看完演出,她和朋友们在咖啡馆聊天,一位演员聊到,或许可以写一个关于失去孩子的戏来演。

维克曼斯记得,桌上的谈话立刻停止了,她当时也是下意识地拒绝,但又感觉自己被这个主题吸引,甩不开,一整晚都无法入眠。

“尽管我自己没有孩子,这个主题依旧离我很近。这是一种脚下的土地被抽离似的‘失去’。”

维克曼斯说:“人要直面命运中的不幸,尽管不幸往往是无法承受的,你还是要认真去对待、去处理它们。不要试图逃避,生活无法继续前行,你就失去了为生活赋予新的意义的机会。” 

2010年,《毒》获得最佳荷兰语剧本高级奖项,辗转世界各地舞台上演。

戏中对人的复杂感情的表达和探讨,以及如何面对处理、伤痛的问题,深深吸引着比利时导演叶伦·维斯蒂拉,这也是他为何选择在中国排演这部作品的首要原因。

2016年,维斯蒂拉联合上海椎·剧场,将《毒》改编成了中文版,由周野芒、李峥分饰男女主角。

北京上海演完两轮后,5月29日-31日,《毒》将在上海大剧院展开第三轮巡演。

巧的是,今年4月,周野芒刚凭《毒》拿下上海白玉兰戏剧表演艺术奖主角奖。关于《毒》,关于现代戏剧,周野芒有话要说。

【周野芒(右)】

记者:在你眼里,《毒》是一部怎样的戏?

周野芒:我比较喜欢沉下来的东西,只有这种作品才能打动人心。

这个戏要安静下来看。每个戏风格都不太一样,比如以前的一些戏,它很长,矛盾点有很多,一直在转,像旋转木马。《毒》就两个人,你看你怎么转,转狠了就不对了,飘了,不转就闷了。当然我们用了很多手段和想法,开场的沙子装置、小的等候室没有屋顶没有墙,给人建立一个三维的感觉,空间很自由。导演很聪明,想法布局非常现代。

我一直觉得,戏剧是要读的,要阅读,而不仅仅只是看。我所谓的读不仅仅是看剧本、看字,而是读这个戏,它在说什么、表达什么、人物之间有什么关系。我希望观众能从文学、文本的角度来分析戏剧,这就是读戏了。戏剧是要read、study,研究它,这是中国观众需要建立起来的。

记者:导演叶伦·维斯蒂拉是比利时人,你们之间是怎么沟通的? 

周野芒:导演不管是哪里人,说的何种语言,只要对作品有一个共识,就很自然开出一条路,知道怎么走了。演员是积木,导演怎么搭,都要建立在统一调度的基础上,除非是我不认同你导演的方法。当然,排练过程中也有不愉快的、冲突的时候,就会有一个磨合阶段,但这种状况通常只会在某一个环节出现,并不是整部戏整个过程中。

这个导演之前做创意类的工作,类似戏剧构作。这是他第一部导演的戏,世界各地演过几百场了,他当年参加这个戏的身份不是导演,现在是复排,加入了自己的核心,人很好,大家也都说英语,我挺喜欢他。

记者:很多观众不能理解男主,觉得他有点渣。

周野芒:这就是文化差异,因为这个戏写的是比利时人,结不结婚不重要,有一定的自由度,自由建立在交流的基础上。中国有些所谓传统的东西其实是半封建的,它规定男女之间必须要怎么样。

记者:两人共同失去了一个孩子,为什么他不能陪女主角走出困境呢?

周野芒:他没有办法,他只是个普通的正常人,这部戏要展现的就是这个,当一个正常人遇到这种事情的时候怎么办,他首先是困惑,困惑之后跑掉了,后来通过和女主角交流他才发现,他不应该跑。这里有一个反转,这就叫戏啊,否则那就没戏了。

戏剧就是矛盾,要建立一个矛盾,然后通过情节的发展来解决这个矛盾。矛盾达到高潮的时候解决不了,这是悲剧的产生,反之把矛盾解决了,皆大欢喜,这就是喜剧,美国好莱坞电影就是这样。文艺作品就是处理这个矛盾的,文艺不能实打实,也不能假宣传,它一定是制造,制造一个理念,生活的理念。

这个戏就制造了一个生活的理念,提出很多问号,不是解决问题,反而把很多问号展现给观众。它不是让观众思考,失去亲人的时候该怎么办,而是通过失去人这个极端的事实,来表现情感遇到巨变的时候,人在创伤面前的表现和思考。

所以这个戏很简单,它平铺直叙,我们之前在北京上海演过两轮,观众的反应基本是一致的,哭点和笑点,都很一致。

记者:是否有不接受的观众?

周野芒:也有不接受的,就是对于形式的不接受,看了半天说困,为什么呢?心静不下来,他们是来看热闹的,是被一些小剧场话剧培养成看热闹的一帮人了,这是我们搞文艺的人一个悲剧。

记者:怎样把国外的剧本改编成国内的语言?

周野芒:《毒》这个戏有观众提到“翻译腔”的问题,这和电影配音是一样的,有人喜欢原声版,有人喜欢配音版,我自己比较喜欢原声版,虽然我自己就是搞配音的。

配音一定会削弱许多东西,尤其当你在舞台上演的角色是中国人的面孔,说着中国话,但用的却是外国人的方式,这对我们本土演员是很大的一个考验。话剧不仅仅是台词,我们的手势、语音、语调都需要重新矫正,尽量用国内观众亲近感强一点的语言和方式,但是不可能完全丢掉,完全丢掉就不是这个戏了。

戏一定有它本身的语言风格,一种是喃喃道来,一种是一字一句铿锵有力,尤其在现代西方舞台上,多元化的表演体系成为一种结构,丢掉这个结构戏会损失很多。好的剧本不在乎语言,在乎你如何去表现它。

记者:这次在上海演出,你会用一些上海方言吗?

周野芒:不会,我不会去迎合的。当时在北京翻译的剧本,翻得很怪的,什么香山南路、玉泉营,他们说:“我们要制造一个本土的东西,这样观众不会疏离。”我表示反对,你这个戏是纽约的还不看了?不可能的。

记者:最后是怎么处理的?

周野芒:全改回来了,我和导演说你不要怕,你怕什么,我演了那么多外国戏,你告诉观众是个外国戏就OK了,戏里的角色名字也改过来了,一开始翻译的都是本土化的,比如楠楠。

记者:你觉得中国观众为什么更喜欢看国外的戏?

周野芒:我们的剧本总是要经过层层“挑选”,比如挑选正能量,哪个是需要的正能量,哪个是不需要的正能量。而国外的剧本塑造人物没有地位之分,没有职位之分,也没有高低贵贱之分,总统、要饭的乞丐,他们都是人,活生生的人,他们借由戏剧来表现人性。这就是观众为什么喜欢看国外的戏剧,并不仅仅因为观众爱看外国人。

我看过一本书,书里写世界最后的格局是经济大同、文化各异,哪怕小到一个村,也是一个国家,一个地方是一个民族的特色。

记者:这样也许就没有差异性了?

周野芒:并不是这样,文化要有差异,文化要有不同,比如每个国家唱的歌都是不同的,人们产生兴趣,是觉得很有意思,才会交流,交流才是文化发展的动力。

大家喜欢看国外的剧本,因为它展现的是非常真实的人性,它不回避真实的感情。就像《毒》中描述的男女之间的种种矛盾和情感,他们不是夫妻,没有结婚,但有一个孩子。

记者:《毒》以前的演后谈上,有观众提过很奇怪的问题吗?

周野芒:万变不离其宗,不会提太怪的,也不会太出乎意料,因为我们心里有底。有的人是为了看演员,有的人是为了看情节,有的人是既看情节又看演员,戏剧的魅力就在于此,每次感受都不一样。

演员每天都在和自己做挣扎,做斗争。演员既是伟大的,又是渺小的。演员要秉承和观众共享的态度,要把自己砸碎再重塑,参加一个戏就要努力去做,哪怕只有一场戏、两场戏,只有做好,才不会被观众讨厌。

(演后谈)

记者:前不久你刚凭《毒》拿下白玉兰奖,有什么感想?

周野芒:这个奖评我这种类型的演员已经很少了,就是演国外改编的话剧的演员,除了一些经典剧本除外。它是国外剧,也是经典剧,我们赋予它标签为经典。

我们要向前走,要思考现代剧怎么办。现代戏剧的表演和剧本有很多问题,我们要从西方学,不要排斥,只有把真实的生活环境、真实的人物角色融入戏剧里,戏剧才有力量,才能打动观众,光喊口号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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