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宗龙:从“不良少年”到云门舞集艺术总监

发布时间:2018-07-10 09:44:44 来源:澎湃新闻网

原标题:专访|郑宗龙:从“不良少年”到云门舞集艺术总监

“不良少年”郑宗龙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成为云门舞集的艺术总监。

2017年底,云门舞集创始人、艺术总监林怀民发布退休规划,宣布将于2019年底退休,由郑宗龙接任艺术总监一职。

舞蹈圈的注意力迅速转到这位后进之秀上,未来的云门将如何运作,他又将把云门带到怎样的高度?外界人声鼎沸,热议四起,郑宗龙却没有精力细想这些。

他今年的重头戏之一,是做好《十三声》10月、11月在大陆的六站巡演,从北京、上海、广州到厦门、长沙、宁波。舞蹈受台湾国际艺术节委约创作,自2016年首演,备受瞩目。

5月底,《十三声》在澳门艺术节公演,和两年前相比,又有了很大不同。

演出第二天上午,澎湃新闻记者见到了郑宗龙。头发盘成一个小鬏,顶着一双疲倦的红眼,郑宗龙一身素色装扮现身,连喝了三杯黑咖啡醒神。前一晚,想到作品还可以做哪些调整,他辗转反侧到四点,兴奋到睡不着。

“换一个时间再看,你会觉得千疮百孔,一直想要改。”郑宗龙并不掩饰修改和再创作的欲望。在他的意识里,这部作品还在生长,并没有完全定型,“等我想通,等我知道什么是放下,我会放手。快了,再给我一点时间。”

(《十三声》 摄影 刘振祥)

1

“十三声”是郑宗龙的母亲常常挂在嘴边的传奇人物。 

1960年代的万华(旧名艋舺),每当这位街头艺人现身,街坊邻里莫不奔走相告。他一人分饰多角,幼声老嗓,忽男忽女,说书演戏唱歌敲锣卖膏药,样样精通。只要他一出现,街坊邻居便会高喊:“十三声,十三声来了!”所到之处万人空巷。

郑宗龙在万华长大,从小跟着父亲摆摊卖拖鞋。街头是最好的教室,他学着大人手舞足蹈地叫卖,看街坊邻居嬉闹,看暗夜霓虹闪烁,一幕幕生猛的市景始终在他的记忆里骚动。

“十三声”的故事触动了他,就像一根引线,把郑宗龙的童年记忆呼唤了出来。

乞丐、游民、妓女、黑道遍布,妈祖的轿子绕境而过,信徒会趴在地上给她让道,早年的万华鱼龙混杂,“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地上爬,有人在旁边撒尿,这些全都混在同一条街上,同时发生着。”

郑宗龙记得,万华走两三步就一个庙宇,神明的生日是大日子,所有庙宇都在办演出,汉子们打着赤膊,汗流浃背,用荧光布景搭台。创作《十三声》,他和服装设计、灯光设计商量,有什么办法可以呈现荧光的感觉,在色彩上做出艋舺的味道。

设计师最终用彩笔画出彩色舞衣,再将UV灯打到舞衣上,营造出荧光色。一条橘红相间的巨大锦鲤被投影打在幕布上,四处游移——不管是万华最大的庙宇龙山寺,还是万华有钱人家的池塘,锦鲤都是不可少的吉祥物。这些五光十色,都是艋舺的味道。

《十三声》讲的是过去的人、过去的事,舞者太年轻,没有这样的记忆和生活经验,郑宗龙就带他们去万华扫街,看一看当地人生活的样子,闻一闻街头的气息。

甚至,他让他们看侯孝贤早年的电影,《恋恋风尘》《风柜来的人》《悲情城市》……在底层人物身上寻找相似的野蛮气味。

钮承泽的《艋舺》取材于艋舺,郑宗龙却没建议他们看。这部电影太过美化,不是他记忆中艋舺的样子。侯孝贤的电影不事雕琢,没有太多编排和经营,让郑宗龙觉得真实。

侯孝贤的御用音乐人林强被邀来配乐。电吉他弹出底层人听惯的那卡西,高亢的唢呐妖气重生,这是华灯初上的艋舺。女舞者唱满州小调,男舞者唱咒,这是熟悉可亲却又叫不太出名字的祖传歌谣。

“十三声”幼声老嗓,忽男忽女,11位舞者11个样子,每一位都代表了“十三声”的某一个面向。 

他们在台上舞出各种失序、佝偻、诡谲、荒诞的动作,在剧场鬼才蔡柏璋的声音指导下,运用喉咙的肌肉,诡笑、嚎叫、异声、怪调,如烟火齐发,能量尽出,毫无保留。

这样的舞,郑宗龙承认,一开始曾让他陷入一种难以名状的“羞耻”情绪,而羞耻感来自于庶民肢体与精致芭蕾的反差。 

郑宗龙被芭蕾的线条美熏陶着成长,“芭蕾强调挺胸、延展,要有贵族风,那才叫漂亮。但我要找的那些人的形态和动作,不是对称的、不是优雅的、不是高挺的。他们佝偻驼背,样貌奇奇怪怪,让我编舞的过程很挣扎。”

强制忘掉丑和美后,郑宗龙从草根底层出发,最终让庶民的旋律与肢体转换出别样的生命力。

万华街头的活力和人生百态,是郑宗龙的生命底色,也是他最旺盛的创作泉源,《十三声》是他第一次回到生长的地方,以它为题材具象创作。将来的作品是继续往前回溯,还是迈向未来?42岁的郑宗龙还没清楚答案,“我还想探索更多,也许是面,也许是线。”

(《十三声》 摄影 刘振祥)

2

郑宗龙对年少时的自己的定义,不是乖孩子,也不是坏孩子,而是不安定的孩子。

他8岁学舞,纯粹是因为太过好动,走到哪都闯祸。跟妈妈去剪头发,一把刀片在手,他不留神就能割下一段手指肉,走在路上,一整片落地窗也能被他撞碎,弄得全身都是伤。

“我是一个让母亲提心吊胆的孩子,完全不受控,可能就是因为这些原因,母亲把我丢去学跳舞。”

芭蕾舞、现代舞、蒙古舞、新疆舞,郑宗龙小时候什么都学,白天把力气花光,晚上回家瘫倒在地,再也没力气折腾。

父母是开拖鞋工厂的,从小,郑宗龙就要和姐姐、弟弟到街边贩卖拖鞋。他会想尽各种办法叫卖,用声音吸引路人注意摊位,因为不允许摆摊,警察一来,他拎起一袋拖鞋就要拼命跑。

上了国中,郑宗龙开始吸烟、打架,一度沦为“失足少年”,每周末都要去法院报到,与打架斗殴的青年、偷钱的未婚妈妈、摩托车盗窃犯等形形色色的“怪人”为邻。

高中,郑宗龙念的华冈艺校,是学校里的风云人物。学校出过不少名人,比如大小s。在《康熙来了》,小s公开表示自己曾是郑宗龙的迷妹,“他就是很高挑,长得又帅气,只是觉得很喜欢他这个人。”

“我国中、高中都很荒唐,没有念书,每天晃来晃去,骑着改装摩托车到处跑,和人称兄道弟,欺负弱小,加入小帮派。”郑宗龙不讳言,少时的自己就是一个“不良少年”。

大学,郑宗龙原本想考台北艺术大学,却因文化课差三分落榜,痛哭一场后,转而入读台湾艺术大学舞蹈系夜间部。

白天,他忙着帮父亲送货,夜晚再换上芭蕾舞鞋和紧身衣,在教室里听着钢琴声跳舞。在他的记忆里,这两年是混乱的、冲突的、不开心的。

“有一次演出,罗曼菲(云门2前艺术总监)在台下看到我跳舞,问你怎么没考台北艺术大学?我说我考了,但落选了。她说你可以考插班,隔年我就去了,转到了台北艺术大学。” 

资质好,学什么都快,反而让郑宗龙对舞蹈珍惜不起来。他下了课就去网吧打游戏,打完通宵,早上六点再去学校练太极导引。那时,他的梦想是开一间高级网吧,脑子里连画面都搭好了。

不想念书,不想玩电动,不知道为什么要继续跳舞,大四这一年,迷茫中的郑宗龙选择休学当兵。

当兵站哨一站就是一个多小时,郑宗龙常觉腰背酸痛。假期去照X光,才发现支撑脊椎的椎弓裂了,医生给他两条路:开刀,用钉子把椎弓锁起来;不开刀,椎弓万一哪天滑脱,极易导致瘫痪。

郑宗龙挣扎了很久,决定开刀。医生挖了他骨盆的骨头补缝,再在脊椎旁打了两个钢钉。穿着铁衣,郑宗龙在床上躺了整整两年。回想起来,他将脊椎问题归结于年轻时的透支——跳舞前不注意暖身,跳完又不注意收功,怎么开心怎么来,而人的肉身实在太脆弱了。

躺在床上那两年,郑宗龙想得最多的是将来要做什么。

台北艺术大学学制五年,父母和好友建议他把最后一年念完,舞跳不了怎么办?郑宗龙编了三支舞,顺利转进了编舞系。编舞时,他尝试着慢慢动作,发现身体好像还行,腰伤没有影响太多,毕业就考了云门。

郑宗龙不知道,进了云门,他的煎熬才真正开始。

(少年郑宗龙)

3

郑宗龙是在2002年进的云门。

他还记得自己进团第一堂课是站桩(半蹲),一站就是一个半小时。云门的练功房在铁皮屋里,他的汗就像雨一样掉,脚下很快就湿了一大片。

云门那时候蜗在台北八里的一座山坡上,郑宗龙连上山都很困难,爬一阵就会腿软。跳完舞,其他人隔天都没事,郑宗龙连着两年,每周一、三、五都去看中医,周末还要做复健。

“大家在休息看电影,我在医院拔罐、针灸、贴药、吃中药。这样日积月累,我发现我没办法了,我需要很多休息。”

四年后,郑宗龙不得不退团。这时候,他才发现自己真正爱上了舞蹈,牵筋动骨。离团那天,郑宗龙躲在排练场哭了一个下午。

回想起这一段,郑宗龙鼻子一酸,眼里蓄泪,语调也哽咽起来。他说自己纯粹是想到了分离,“任何分离都是难受的,那时候我和舞蹈建立了很深的感情。”

郑宗龙没抱怨,也没后悔年轻时不懂事把身体搞垮了。他是不太后悔的人,过去了就过去了。

跳不了舞,又不想回去继承家业,郑宗龙在外面租了一个小房子,月租八千新台币,靠商业演出为生。

每晚,他都和好友在社区大楼的健身房里编舞,一个月只要接一单就能生活一个多月。也有碰钉子的时候,遇到演出商刁难,可能连车马费都拿不到就被打发走了。最穷的时候,身上只剩不到一百块新台币。

林怀民知道郑宗龙想编舞,又没钱,干脆邀他当司机,随时把这位后生带在身边。

郑宗龙跟着林怀民看演出,看着他每天开会、改稿、接电话、和人聊天的模样,从早忙到晚,滚动个不停,“原来他是这样生活的。”

当司机那一两年,郑宗龙发现,这才是修行的开始。最让他受触动的是林怀民的家,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三面墙都是书和CD,“我好像看到了宝藏,很想知道书里都藏了什么。” 

林怀民对古典音乐有很深的钻研,笑侃巴赫在家里住了二十多年。几乎是一夜之间,郑宗龙决定放掉张学友、周杰伦,改听莫扎特、贝多芬。

“突然在一个瞬间就把以往的人生否定掉了。”郑宗龙渐渐明白,编舞不能只靠天赋,还要有丰厚的积累支撑,对美术、音乐、舞蹈、历史有种种了解,“我只是觉得我好像空空的、疯疯的,只是一个会玩的大男孩,墙上那些是什么我不知道,我想要吸收。”

如果林怀民没拉一把,郑宗龙感慨,他的人生可能会完全不一样,“我可能会沉沦苦海,或者变成一个专门接演唱会的导演,但我心里还是有创作的欲望,想抒发。”

舞蹈之路上,云门两位艺术总监都向郑宗龙伸出过援手,然而两人对他的影响完全不同,“林老师是严师,不能开玩笑的,曼菲老师是温暖的朋友,是会把手伸到你面前的那种。”

2006年,郑宗龙30岁。这一年,不管是他还是云门,都发生了太多故事。

1月,云门2最有天赋的编舞伍国柱去世;3月,云门2艺术总监罗曼菲离世,郑宗龙在德国参加编舞大赛,靠双人舞《狄德贝许》拿下铜牌,却再没有机会带给恩师看;4月,郑宗龙受邀担任云门2特约编舞。

早年的郑宗龙就是一个穷开心的大男孩,没有太多滴滴答答的负担,经历了这么些事,他的心理开始微妙起来,“感受变多了。”

也是这一年10月,郑宗龙奔赴印度流浪。

编舞后,郑宗龙发现自己要和很多人说话,但对要说什么没有概念,茫然之际,他申请了云门的“流浪者计划”资助,理由是“找自己”。没想到竟然过了。

林怀民支持年轻人走出自己的生活,去看世界。第一季,郑宗龙申请了日本,林怀民说你去日本只会觉得自己很穷,他才改了印度。没做任何旅行计划,他背着包单枪匹马到了印度,一口气走了24个城市,走到泰姬陵时,他哭了。

“我终于靠自己的力量绕了一圈,这两个月是扎扎实实的两个月。”印度之行对郑宗龙刺激很大,富丽堂皇的酒店旁边就是乞丐,天堂和地狱交织,让他想起了台北的艋舺,也让他卸下长久以来的盔甲,练习与自己对话。

2012年的纽约之行又是截然不同的体验。

这一年,郑宗龙获亚洲文化协会奖助赴纽约研习半年。他像当地人一样生活,像海绵一样吸收,在奇怪的剧院里看一些奇怪的演出,“和在印度的感觉完全不一样,印度就像丛林,有不同欲望的撕扯,纽约是一个结构,是一个清清楚楚的结构。”

在纽约,郑宗龙编出了《一个蓝色的地方》,六个全身黑衣的女舞者放下头发,做着一些奇怪的动作。

“那段时间有点烦,有点忧郁,有一个晚上睡不着,我跑到天台吹风,希望整理一下思绪。天快要亮的一刹那,漏进了一点光,天空慢慢从黑色过渡到蓝色,我突然忘记烦恼,获得了平静,希望把失眠的烦人思绪用舞蹈表现出来。”

(郑宗龙在排舞)

4

回台后,郑宗龙被林怀民升为云门2的助理艺术总监,两年后,又升为艺术总监。这是罗曼菲病逝后,云门2成立十五年来,第一次出现接棒的“新面孔”。

“可能是我编舞编得还不错吧。”郑宗龙淡淡地解释。

时间往前倒推,自2006年担任云门2特约编舞,郑宗龙几乎每年都在“春斗”推出新作:从《变》(2008)、《墙》(2009)、《裂》(2010)、《在路上》(2011)、《一个蓝色的地方》(2012)、《杜连魁》(2014)到《来》(2015),命题既抽象又具象,既个人却也普遍。

郑宗龙的创作不像林怀民那样满是家国情怀,他没有传统包袱,没有历史的紧张和内敛,反而更像发掘他的另一位恩师罗曼菲,情感恣意得多。

郑宗龙早年的作品都是跟着feel(感觉)走,2015年的《来》算是转折点——这部舞蹈以万华的庙会阵头、乩童起乩的动作画面,和张狂多彩的庙宇特色为创作来源——他开始尝试回溯自身文化,探究台湾本土的信仰与沿革,直至《十三声》达到高潮。

“他变得越来越勇敢、诚实,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开始寻找身为一个台湾创作者的宗旨,为何要编舞?”担任《十三声》声音指导的蔡柏璋认为,郑宗龙的创作脉络近年来逐渐回到自己的家乡,可以预见他将迈向成熟期。

为《十三声》配乐的林强则认为,“他在创作上一直要求突破自己的惯性,从前喜欢用古典乐或西方当代音乐,肢体表现上也受西方舞蹈家影响,《十三声》则是从万华的人生百态出发,从自己的生命经验里去找,让成长过程成为创作养分。”

林怀民常说,郑宗龙有一样东西是他这一辈子都没有而且很羡慕的,就是街头的旺盛的活力,那种活力有时候甚至很野,而郑宗龙有趣的地方在于,能把野化成美。

他很高兴郑宗龙一步一步把自己走回了万华,而布拉瑞扬(台湾编舞家)也终于回到了台东,“每个人都需要回家。这是台湾的一个奇怪宿命,我们总觉得自己不够好,我们只会向往远方。这两个编舞都去过欧美,见识过了,然后他们回家了。这是一个文化信心的问题。”

外界都觉得郑宗龙成熟了,郑宗龙很明白,他还在找“自己是什么”。

在云门四年,他跟着林怀民受过中国最传统的武术和太极训练,他从小练玛莎·葛兰姆技术,喜欢皮娜·鲍什的舞蹈剧场,看到威廉·福赛斯会惊叹“芭蕾可以这样生动”,看到伊利·基利安的舞蹈会眼眶发红……

“我就会问自己,我想要什么?我可以做什么?”每一位编舞大家行走于世,都有独树一帜的风格,郑宗龙不怕承认,现在的自己还在探索,风格还未定型,远没有到可以整理的阶段。

每一次编舞,他依然害怕面对创作的过程,有种不能言说的感觉,介于悲伤和喜悦之间。

害怕什么呢?比如,“我到底要做一杯美式咖啡,还是要做一杯拿铁,结果做出来是焦糖玛奇朵,这中间到底怎么了?我想炒一盘菜,奇怪怎么炒成了三杯鸡,材料和顺序发生了什么事?”

“简单说,你的想象和你的能力、你做的事是否达成一致,这些需要时间和经验累积。我只想让自己的手和心连在一起,但我现在纵使有连接的地方,内心最深处还是没法给自己盖章。”

郑宗龙说,自己最大的问题就在这:别人认可不行,一定要自己认可自己。这大概是所有有追求的创作者最难以言说的苦恼。

也有被他认可的舞蹈,比如《有一个蓝色的地方》《在路上》。他发现,他认可的作品都是自己最放松的时候编出来的,目的性太强就不行。

“《十三声》是委约作品,我的目的就是找万华,哪天放松了说不定万华会来找我。有一天你不想要什么,它真的出现的时候才是真的,可是你不经过这个探索过程,它就不会蹦出来。”

(郑宗龙在万华导览)

5

对郑宗龙来说,编舞不难,但要挂上云门的招牌,又是另一回事。这块招牌是台湾的一张名片,是林怀民用45年时间积累,是云门舞者用无数个飞行里程和不眠之夜堆起来的。

牌子的压力太大,郑宗龙劝自己,“不去想就好了。”

“那个压力来自于,有一个非常令人尊敬的前辈在那里,但我必须告诉我自己,我不是林老师,我也许没有办法到那个高度,但我可以做什么?我可以做到哪里?还是要靠我的双脚走出来。我偶尔会有一些念头出来,就把它丢掉,久了就习惯了。”

2020年全面接班云门,所有人都盯着,不管自己愿不愿意,都会被人拿来和林怀民对比,不会有压力?

“我比不上,所以就不用有压力了。我一开始就很清楚,我是谁,我从哪里来,就从这里出发。我喜欢跳舞,我喜欢编舞,我希望让舞蹈分享给更多人,这份心足够就好了。”

所以不会给自己设定一个目标,一定要把云门带到和林怀民一样的高度?

“不会,我的目标是每天头脑清清楚楚,把和人的每一次交会、每一件事情、每一个任务,时时刻刻都可以仔细地完成,自然会有累积。”

郑宗龙坦言,云门走过45年,有太多经验丰富的伙伴并肩作战,他完全不担心行政和管理,最大的压力还是创作,“我唯一要奋斗的是我的作品,我的手跟心有没有在一起。”

曾有人问林怀民,为什么选郑宗龙,他回,“因为他够笨!”郑宗龙的好友、编舞家陶冶则将之归结为“简单”,“他有艺术家的纯粹,正因为简单才能胜任。”郑宗龙笑说,两人说的其实是一个意思,“简单就是笨,只是陶冶讲的比较好听。”

云门有两个舞团,训练体系虽一样,风格却截然不同:1团专跳林怀民的作品,所有舞者的塑造都出自林怀民的审美喜好;2团会与不同年轻编舞家合作,舞者轻松自在,是普通人的身体,却也有更多可能性。

1团大部分时间用于国际巡演,2团相反,专往乡下跑,深入社区、学校、部落、山区,一台手提音响,地板扫一扫,便就地起舞。

“跳1团的作品,你要心性稳定,能静下来。跳2团的作品,你要能活起来,可以应付各式各样的人、各式各样的场地、各式各样的状态,你要随时随地牵人起来跳舞,不起怎么办?你要在零点几秒之间做很多决定,应付很多突发状况,这是2团最辛苦也最有趣的地方。”

艺术家通常喜欢埋头创作,郑宗龙却愿意带团走基层,精心设计每一个演出环节,和观众沟通互动,让他们亲近现代舞——他爱普罗观众,这也是林怀民敬佩的地方。

“如果创作者做得要死要活,却没有人看懂,一直是问号,我就很想让他们和我有同样的共振。”郑宗龙说,最简单的方法就是邀观众一起跳舞,“他们身体动起来就知道跳舞是怎么回事,看舞蹈时就有感同身受的能力了。”

不管是定位、舞码还是舞者的气质,1团和2团均不同,未来会怎么走?已经有人在脑补,两团会合并,“我只能说有可能,还没决定。”郑宗龙强调。

因为张扬个性,现代舞团往往由一位灵魂人物主导,专跳这个人的作品,玛莎·葛兰姆、皮娜·鲍什、莫斯·坎宁汉莫不如是。这是一柄“双刃剑”,一方面容易发展出高辨识度的舞蹈风格,另一方面,灵魂人物一旦离去,意味着一个时代终结,舞团何去何从?积累下来的作品又如何处理?

林怀民退休后,郑宗龙同样面临这个问题。

是像皮娜·鲍什舞蹈剧场那样,做类博物馆型的舞团,把演灵魂人物的保留剧目作为重任?还是像荷兰舞蹈剧场那样,广开门路,广邀编导,发当代的声音,做最当下的创作?

“有没有可能找出第三种?”郑宗龙坦言,他还需要时间摸索,在摸索的过程中找方向,“还是要等2020年之后才能真正考虑怎么转舵。”

(郑宗龙 摄影 王弼正)

6

年少时爱呼朋唤友,现在的郑宗龙却更享受独处。

得空时,他喜欢一个人爬山、泡温泉、到海边走一走,看电影是一个人,看演出也是一张票,人家要送两张,他坚持一张就好。

云门2都是年轻人,吃喝玩乐都是成群结队,郑宗龙偶尔也参与,但并不热衷。

“和大家共事那么久,我们没有单独吃过一次饭,和团员也是,非常少。”工作时已经和人说了那么多话,剩下的时间,他希望留给自己,“一个人比较敏感,你产生化学成分都是因为自己,留给自己思考的时间也更多些。”

也不是高冷,时间走得太匆匆,郑宗龙说,他只是多了一个面向,“以前很需要朋友,每天都要来来往往,不然好像没有活在世界上,现在会想要更多个人空间。”

孤独是人的本质?

“本来就是这样啊,就是孤独,就是苦。这是人生真相,我们只是一直在骗自己。”

苦归苦,担着领导之责的郑宗龙如今极其自律,每天五六点就醒了,早起工作,尽心编舞,尽量让自己保持在安稳的状态里。

接下来,他想编一部和月亮、和风有关的舞蹈。这一次,他希望能不带目的性,真正放松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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