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人物眼中的大时代 |《两只蚂蚁在路上》年末再讲“老司机”的故事

发布时间:2018-12-17 16:48:52    |    来源:中国网正在上演频道     |    责任编辑:中国网正在上演频道

      《两只蚂蚁在路上》是李宝群自2012年创作的《两个底层人的夜生活》、2014年创作《两只蚂蚁的地下室》之后的又一部力作,也是小剧场话剧“底层人”三部曲的收官之作。

 

      剧中的男女主人公罗大海和刘素素是一对离异的出租车司机,离婚前他们换开一辆出租车,离异后他们各开一辆出租车,变换的是家庭关系,不变的是“的哥”“的姐”的社会定位。他们在雾霾、拥堵、人群、嘈杂中奔突,在大街小巷中揽活儿;抬眼是与己无关的人生百态和满目繁华,低头是独自神伤的情感失落和家庭牵挂。他们的人生里满含现代社会的焦虑、彷徨、奋争、梦想,也蕴蓄小胡同里世俗生活的即视感和祸福相依的辩证法。

 

话剧《两只蚂蚁在路上》剧照

 

      戏剧一开始便是一场莫须有的焦虑:闹铃声中,刘素素催着罗大海赶紧起床送儿子上学,一路上他们越是急迫越有麻烦:站在马路中间的老头儿,碰瓷儿的女人,跳广场舞的人群,让他们的车子无法动弹。直到好不容易望见校门,才发现儿子没在车上,于是两个人争吵埋怨。这是一场梦境,也是他们内在紧张的潜意识反映,此间有自我愿望的达成——在梦里他们借助飞行穿越车流;也有人生失重的空洞——醒来时必须面对情感飘零,霾深雾重;更有两人情感的藕断丝连——尽管一家分作两处,仍然免不掉梦里相逢。

 

      小人物眼中的大时代,既五彩斑斓,也乱花迷眼,被时代潮流裹挟、被社会意识熏染的罗大海和刘素素自然不能脱俗超凡。一个不算富有却充满温馨的小家庭,竟在刘素素的一次同学聚会后遭遇麻烦:一位自称是刘素素初恋的男人不断纠缠,刘素素也自以为邂逅了一段浪漫真情,倔强的罗大海受不得这份屈辱,二人在气头儿上选择离婚。然而那个男人不过是一晌贪欢,很快就把刘素素抛在一边。离婚后的刘素素带着儿子,靠开出租车挣钱养家,儿子越来越内向,学习成绩也不断下降,这让她不安、心烦,但是开弓没有回头箭,苦果只能独自咽。她和罗大海行进在城市的不同道路,忙起来顾不上自己,闲下来满腹心事。在他们的回忆里,是罗大海教刘素素开车时的趣事,是孩子初孕时年轻父母的惊喜,是雨夜里罗大海把妻子背出水洼的温暖,是彼此牵挂、相濡以沫的情义。对孩子的牵挂让他们偶尔通个电话,彼此牵念却放不下脸面,伤感、不满、自尊搅扰心境,彼此的谈话便时有气话互怼和火花四溅。

 

话剧《两只蚂蚁在路上》剧照

 

      开车上路的日子,不仅有疲劳,有烦恼,甚至也有危险。某个雨天的傍晚,一个神情诡异、歇斯底里的男人坐到了刘素素的车上,他让刘素素紧跟前面的车,一路狂奔向远郊驶去。此人在生意上遭人欺诈,血本无归,因此要追上仇家拼个鱼死网破。刘素素好言相劝,让他放弃杀人欲念,此人却用冰冷的刀尖胁迫她继续追赶,并且抢夺方向盘,致使车子失衡撞向路边。事后,善良的刘素素隐瞒了男青年的过失和冲动,以此安慰他那颗因受伤而迷狂的心灵。罗大海看到了可怜的刘素素,蓦然发现,她依然是自己心中最放不下的人,可是二人还能不能破镜重圆呢?戏剧留下了开放性结局。

 

话剧《两只蚂蚁在路上》剧照

 

      人生永远在路上,作为“的哥”“的姐”的罗大海、刘素素,只是社会边缘人、小人物,他们自然没有富豪王健林式的“先定个人生小目标,挣它一个亿”的魄力,只能是日复一日,不辞辛劳、不顾寒暑地满大街“扫活儿” ,一块钱、一块钱地赚取养家糊口的薪资。他们爱家爱孩子,富有自我牺牲精神,希望用自己的辛苦,换取下一代人的幸福。善良、本分、勤劳、顽强,再苦再累也不放弃人生梦想,正是他们人生中难能可贵的自我担当。

 

      诚如编剧李宝群所言:“苦着累着,哭着笑着,爱着怨着,梦想着……底层人用他们的方式活着,蚂蚁虽然渺小,虽然弱势,却在忙碌劳作,自成一个世界,一样有梦想,一样有尊严,一样需要爱”。中国当代舞台上不能没有这些小人物的光彩。 

 

      如果说戏剧的第一重主题是表现一对都市边缘人的挣扎求生的艰难和彼此缱绻的情感,那么戏剧的另一重主题则是都市里形形色色的众生百相。

 

      一辆出租车即是一个移动的复眼,也是一条不断变化的流动画面。此剧透过“的哥”“的姐”的日常工作,一方面摄取、映现市井百态和各种嘴脸,另一方面也以一个相对客观的视角,观察、思考着高速运转的经济社会给人的心理、情感、认知带来的种种问题,这集中反映为人的现代性焦虑和自我迷失。出租车上不断上下的乘客中,有一路催逼加速行驶、急着给狗看病的少妇;也有一路打着游戏、宛若外星人般冷血的中学生;有为去留北京争执不下的外地打工夫妻;也有急着求职而一脸忐忑、生活困窘的博士、博士后恋人,有无事生非、窥人隐私的都市娱乐狗仔,也有在城市里苦苦打拼、对丈夫盯得很紧、一误解、一冲动就去捉奸的售楼小姐……在雾霾沉沉的城市,在起伏不定的人海,所有人都忙忙碌碌寻找自身的定位,急急匆匆追赶生活的脚步,乱乱纷纷拼接都市的色彩。

 

话剧《两只蚂蚁在路上》剧照

 

      《两只蚂蚁在路上》也不乏现实批判的锋芒,并且以犀利的笔触,揭开了那些煞有介事、冠冕堂皇者的遮羞布,让我们看到了小官员、小网红的轻狂、造作、出乖、耍丑。罗大海的车上坐进了一位浓妆艳抹、嗲里嗲气的姑娘,她自称是个网络明星,要去走红毯,一面夸耀自己的业绩,一面在出租车里玩起了网络直播,她的搔首弄姿、风尘习气让罗大海看不惯,一言不合,姑娘便大咧咧甩出一口京骂,一摔车门扬长而去。而在一个会所前等活儿的罗大海,再次与此姑娘相遇,喝得醉醺醺的姑娘口出狂言,声称她有个厉害的干爹,“说出来吓死你”,“碾死你这小蚂蚁”。罗大海遇到这样的人十分郁闷。而刘素素遇到的到处赶饭局的乘客,一方面以自己是个小官员而洋洋自得;一方面又大倒苦水,说什么自己从事的是高危职业,“吃饭怕拍照,钱多怕偷盗,房多怕举报,到处都是危险信号。”编剧以喜剧化的手法,寥寥几笔,就揭示了时代变革、官场变化的讯号。

 

      本剧涉及的场景很多,出租车又会制造流动的风景,若一一呈现,几乎是不可能,作为小剧场戏剧,也不经济,不灵便。此剧的舞美设计保持了简洁、鲜明、虚实结合的特点。舞台上两扇房屋内景的时断时合,在实景中显现出家庭的现实属性;而两把沙发椅子的交错挪移,两个印有“TAXI”的气球的飘动,便写意化、符号化地表现了出租车的功能。导演充分利用了舞台的假定性,舞台调度自由灵动。以投影仪显现的标志性站牌,象征性地表现了罗大海和刘素素不断变化的行踪,而两辆出租车的同时在场,实际上是相隔甚远的并置时空。导演在戏剧的序幕、剧中、尾声,都不时地穿插使用了不同颜色的气球,使其对戏剧发生铺垫、连缀、过渡等作用。气球时而是出租车的标志符号,时而是罗大海刘素素漂泊人生的象征,时而是他们心态情感的投射性反应。比如罗素素雨夜遇险那场戏,黑色的气球飘向空中,在天幕处遇热爆裂,像雨夜的电闪雷鸣;而纷纷下落的碎屑,则像急雨倾泻。戏剧结尾处,舞台上安放着高高低低的多个气球,像是春天的道路旁盛开的花朵,也预示着罗大海和刘素素的生活正面向阳光,春暖花开。

 

话剧《两只蚂蚁在路上》剧照

 

      此剧总共只有4个演员,除男女主人公之外,另两人组成的“歌队”,扮演众多的路人甲、乘客乙,角色变换之快、反差之大,令观众不仅领略了话剧表演的魅力,也使整场演出增加了新奇感和趣味性。

 

      《两只蚂蚁在路上》也十分注重演出的剧场性,甚至观众的参与和投入。比如依照导演安排,在售楼小姐只凭手机定位就判定丈夫出轨、急匆匆拉起一个人给自己助威、一同坐上出租车前去捉奸时,演员真地拉起了一位剧场观众,把他带到台上,共同营造出有对应、有磕碰、有喜感的戏剧情境。由于这一现场互动合乎剧情所需,本身也没有复杂台词,因此临时上场的观众也可以轻松应对,不会影响、破坏戏剧的进行。刘素素有一场戏,直接走入观众席,跟观众聊起了家长里短,宛如一个寂寞的人突然有了倾诉欲,在街边跟陌生人聊几句闲篇,舒解内心的郁闷忧烦。

 

      此剧以4个演员的表演,展现了社会生活的斑斓画面和丰富内涵,它让人们明白,人生就是这样苦乐参半,祸福相依,酸甜杂糅,悲欣交集,因此人们乐得置身其中,挣扎着,焦虑着,抱怨着,忍耐着;同时也感动着,快乐着,祈求着,梦想着…… 因为生活就是寒暑往复,五味杂陈,有时候也许不是人选择了道路,而是道路预设的憧憬带着人们一路前行。

 


原文刊载于《戏剧文学》本文有删改

作者宋宝珍,中国艺术研究院话剧研究所所长、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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