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修·伯恩独特的“戏仿艺术”

发布时间:2018-09-11 10:37:11 来源:东方网

2014年,男版《天鹅湖》首访中国,将处女秀给了国内音乐剧演出的主阵地——上海文化广场;虽说是一部芭蕾舞剧,但这个作品曾以另类“音乐剧”的高调姿态荣膺托尼奖最佳音乐剧的编舞奖,还在伦敦西区和纽约百老汇驻场演出。2016年,同样以音乐剧为主要演出定位的北京天桥艺术中心终于等来了他的《睡美人》(2012),这部冒险舞团成立25年的作品,恰巧完满了马修的“柴可夫斯基芭蕾三部曲”。今年,马修带来了他的另一部热门作品——《灰姑娘》,这是2017年的复排修改版,首演于1997年。这次演出同样引发了中国观众的观剧热情,以及各界专业人士的热议。

  自从1987年马修创立其第一个舞团“电影冒险”,以及2002年“新冒险”后,三十年来,马修改变了芭蕾舞剧创作的路径,在某种程度上也影响了芭蕾舞剧的演出生态,甚至可以说创造了一个全新的舞台剧类型。如果用某种艺术门类的“本体”边界意识去看待马修的作品,或许会失望:因为马修似乎遵循着“事件再现型”的哑剧化舞蹈叙事,某些手法似乎旧了些,心理探寻深度也不够,但整体上音乐剧情境的既视感,还是让人欲罢不能。

  马修也接受了有人借用音乐剧“Musical”一词,将其作品形容成“Dancical”——“舞蹈音乐剧”,这本身就是跨越边界的一种全新的舞台剧类型,是音乐剧与古典芭蕾、现代舞剧、悬疑电影、推理戏剧的某种混溶物,连通了精英艺术与大众艺术,最不可缺少的是——或悬疑、或奇幻、或惊悚的各类元素,焕然一新的叙事手法使其作品雅俗共赏。在我看来,马修就像是舞蹈界的韦伯和希区柯克的共同体,他能让舞台上的人物始终充满了熟悉的“陌生感”,满足观众视听审美的同时,也让人们跟随“悬念”心潮起伏。

  对经典的“戏仿”是马修作品的主要特点,其实这算不上独创,因为很多西方当代叙事类舞剧大都依靠“戏仿”经典来安身立命,这几乎成为西方当代舞剧的一条主要审美类型或创作原则。加拿大后现代主义理论家琳达·哈琴认为,戏仿是一种“保持批判距离的重复行为”。历史上耳熟能详的经典舞剧,经过后现代意味的“戏仿”后,摇身一变,常常会带来截然不同的审美效果,这种审美期待往往能吸引观众走进剧场,比如使原有的故事内核被保留,却要割断与传统解读范式的联系,或是让缺乏现实逻辑的情节线被改写,让隐藏或规避着的人物关系被放大……总之,我们并不能望文生义地将“戏仿”看作“戏谑的模仿”,它的目的是要让古典芭蕾和经典作品与当代人的情感发生直接联系,并将其混溶于政治、历史和现实生活多种因素的交织中,凸显与原初文本“同中有异”的本质。

  提及马修对于经典芭蕾的“戏仿”,他的“戏”也不是恶搞,或简单的戏弄,即便剧中有一些必不可少的调侃场面,多半是为了寻求更有普遍性的社会身份认同,或是一个社会议题探讨。《灰姑娘》中,马修就不回避社会的复杂性和战乱带来的末世狂欢。马修的“仿”也非仿造,或是缺乏想象力的模仿,对于经典的借鉴只是一个入口,其作品的展开往往能给人以峰回路转的奇妙感受。与众不同的是,马修还使其“娱乐化”,实现了前卫与大众、先锋与通俗的奇妙化合。

  一部舞台娱乐作品折射出英国人的国民性

  马修说:“这部舞剧和我有强烈的情感联结,贯穿‘家庭’‘冲突’‘时间’和‘生死’四大主题,我相信观众会为它流泪。”其实,我并没有流泪,相反还十分愉悦,其中也夹杂着怪异的慰藉和莫名的幽默,或许这其中有关“英式幽默”吧。作品依然是可辨析的马修风格,特别贴合都市人希望放松的心情:浪漫的桥段、斑斓的舞会、大团圆的结局,一个不少。微妙的是,这不是一份单纯的消遣,它似乎串起了某种文化记忆,沉淀着当代英国人的国民性——灾难面前的沉静自若,从而使整个作品的基调没有被惨淡的愁云笼罩,或是被惊慌失措乱了阵脚。

  和男版《天鹅湖》一样,马修的《灰姑娘》也建立在戏仿历史话语的基础上,甚至更为真实地聚焦于70余年前伦敦大轰炸背景下的“巴黎咖啡厅惨案”。1941年3月8日,就在德国恢复对英国轰炸的第二天,这家著名的夜总会遭到了袭击,直接伤亡人数近百人。对艺术家而言,重要的不是去再现那个历史事件,而是去表现当事人及后继的历史书写者们所赋予的意义,相关思考甚至能直通当下。

  伦敦大轰炸是20世纪英国人的“至暗时刻”,也是上个世纪“他们最光辉的时刻”,就像当年丘吉尔在国会发表的演讲中声称的那样。战时的英国民众在“我们绝不投降”的信念中磨炼着意志,显示出了极大的勇气。当躲避轰炸成为日常,他们中有的人不得不住进了地铁或隧道,有的人则睡在了“铁笼床”里,自救和彼此救助的方法可谓多种多样,但相同的是,大家越来越“镇定”,他们还是会朝九晚五地上下班,戴着防毒面具也要聊上几句天,周末还会去夜总会唱歌跳舞,生意照做,爱情照谈,每天依然会迎接太阳从地平线上升起。

  这不是“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消极,而是一种对侵略的不屑,因为轰炸和袭击吓不倒英国人。当然,不害怕是不可能的,但他们会说:“看,这么多人都在街上静静地走,这才是英国。”生死面前,人人平等。我想,那个年代的英国人早已成为当代英国人的榜样力量,这便是马修要向祖辈致敬的原因。近年,当英国面临恐怖袭击时,英国人也同样表现出了这种二战期间沿袭下来的优良传统。

  作品第二幕的主要场景便是这家“巴黎咖啡厅”,然而最初呈现在我们面前的却是遭遇轰炸后的残垣断壁。贯穿全剧的人物是一位绅士派头十足的男天使,仿佛他就是伦敦西区皮卡迪利广场上的著名标志——爱神厄洛斯雕像的成年化身。对于德军的轰炸行为,掌管爱情的天使无能为力,但他能暂时抚平民众内心的恐惧和忧伤。就在眼前,神奇的一幕发生了,刚刚才历经了一场劫难的芸芸众生们缓缓地从地面起身,将翻转的桌椅悄悄搬走,闪闪的旋转球灯也被唤醒……就这样,马修不仅鬼斧神工地完成了一气呵成的换场,还让天使这个形象更为立体了,因为这一切似乎是在天使的召唤下进行的,天使不就是人们内心对爱的渴望吗?!

  随着天使环顾四周挥动手臂,音乐的风格变得温润柔和,人们寻觅到自己的舞伴,纷纷跳起舞来,伦敦的夜生活还得继续。这场戏让人十分震撼,因为它正是伦敦人在历经了无数个日夜的狂轰滥炸后,内心不再惊慌的映射。天使是气氛的调剂者,众人并不知晓他的存在,但是他仿佛无处不在。在他的带动下,咖啡厅的红男绿女不断变换着舞步。神奇的是,热情的吉特巴、自由的摇摆舞、流畅的华尔兹与普罗科菲耶夫古典式音乐竟不违和。偶尔伴随着交响乐的,还有空袭警报的呼啸,尽管惊吓随时会降临,但在轰鸣声中依然气定神闲地跳舞,已经成为伦敦人的标签,剧中男女主人公也在这个夜晚相恋了。

  马修的“灰姑娘”没有爱上王子

  “灰姑娘”式的童话在全世界流传的民间故事中数不胜数,最著名的是佩罗和格林童话,早已成为“母题”文本。马修版《灰姑娘》中的女主人公,是一位选择在战时依然到夜总会里跳舞的年轻女孩,在这里她与自己的真命天子定情,也几乎“天人永隔”。特别的是,这位真命天子并不是王公贵胄,而是抗敌最前线的英国皇家飞行员。可以说,这部作品对“灰姑娘”蓝本最大的颠覆在于改变了“从穷困到富有”的情节模式,消除了人物关系弱势与强势的对比。

  20世纪见证了英国社会女性地位的变迁,要创作出有品质的舞台艺术品,显然应与女性独立意识的觉醒联系起来。当前复排的古典芭蕾版本,抑或是新创的当代芭蕾版本,灰姑娘一般都会是独立女性,不同在于切入点。虽说如今众多的“灰姑娘”已经具备了女性的主体意识,开始纠偏着“煤灰女仆”的弱势,但大多仍未脱离“男权社会”的主流话语体系:女性一旦拥有了美貌、美德和勇气,便获得了改变自己命运的机会,俘获爱情的同时,还能收获权力、财富与地位。总之,要么是“麻雀变凤凰”,要么是“丑小鸭变白天鹅”,仿佛出身平凡的女子最终过上体面的生活,才是最圆满的结局。心理学家也将其看作“灰姑娘情结”,难道这是一种人们的“集体无意识”?我想这些人中,至少不包括女性主义者和平权主义者。不过,对美好情感的向往却是每个人的自主意识,渴望获得一份真爱的“安全感”更是女性本能。

  剧中,马修没有让我们看到高高在上的王子。皇家飞行员一出场就是伤兵状态,也曾几度挨揍,受人白眼,还得了创伤型心理疾病,实在不像是呼风唤雨的“白马王子”。我们也没有看到充满了魔力的南瓜马车,以及灰姑娘最炫目的变装过程。虽然脸谱化的邪恶继母,她没有躲掉;而且除了两位姐姐之外,她又多了三个时常让她难堪的奇葩兄弟,似乎窘境升级了。不过,这个灰姑娘还有疼爱她的父亲,尽管这位整天坐在轮椅上的老人无力改变现状。更重要的是,这个灰姑娘不是可怜巴巴的受气包,也不是连一双像样鞋子都没有的贫穷孤女,她不必表现出需要得到男权在经济和阶级地位上的拯救,支配她行为的是一位普通少女萌动的爱情。

  生性幽默乐观的她,做出了一个大胆的举动,离家去寻找与她仅有一面之缘的飞行员,这意味着她距离空袭更进了一步,幸好有“天使”陪伴左右,她才得以一次次脱险。这个灰姑娘,从不羞怯地躲避爱情,舞会上她温存地回应着飞行员突如其来的拥吻;夜深时分,两人还缠绵缱绻地度过了一段温存时光。后来这个灰姑娘,也没有被动地等待着王子拿着一只水晶鞋出现;被炮弹震晕后,她被抬进了医院。直到命运的眷顾,让两人再续前缘。

  这个灰姑娘的可爱还在于,她的世界不只有爱情,父女间浓浓的亲情也让人印象深刻。12点魔咒这个情节转折点,变成了灰姑娘在宵禁之夜对父亲的担忧,她要在12点前回到家。这段爱情双人舞的情绪复合多变,多次空中托举后,两人蹲坐在地面,一阵恍惚,突然拥抱,感觉随时都会失去对方。生命和爱情都在争分夺秒。

  “灰姑娘”和飞行员的爱情之所以美好,前提是他们彼此真正相爱,而无关身份、地位、财富。剧中,我们也能看到不知名的小角色多段异性或同性恋情的小火花,看上去像是一些无足轻重的插曲,但都被镶嵌进了这个故事的内核中。看得出来,马修祝福天下所有的美好恋情。让人印象深刻的是,该剧众生相们还会以变化多端的身份出现,时而是舞会上的蛇臀舞者,时而又戴上了防毒面具,时而又化身为时钟,时而又变为淡定的街头青年……另外,尽管父亲、后母、姐姐们、兄弟们戏份不多,但每个形象都被塑造得非常饱满,个性鲜明。加之服装、灯光和装置的年代带入感很强,让人几乎每分每秒都能沉浸其中。

  我们未必要去描红马修的风格,正是他的独创性给予我们启发。当然,努力发掘经典文本的当代价值,并真正与观众的内心达成欣赏的默契,是马修的“舞蹈音乐剧”给予我们最大的启示。我们是否也可以想想,如何激发出当今青年人走进剧场欣赏舞剧、音乐剧的热情?是否也能有马修那样的冒险精神,哪怕最初会承受艺术上的争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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