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剧,也可以有文学和人生厚度

发布时间:2018-09-12 10:43:42 来源:中国网正在上演频道 责任编辑:中国网正在上演频道

       舞蹈其实是最古老的艺术形式,早于音乐和文学。但由于这种纯粹的肢体和视觉艺术,在早年没有摄影摄像的情况下,缺乏记录的方式,就没有历史的延承,所以舞剧的创作者,可能普遍缺乏创作的底气、灵气和历史参考。提高舞剧的创作能力,请从讲好一个故事开始。

       

       正在上演特约撰稿人 | 江洋


       6月北京首演的舞剧《人生若只如初见》,讲述了清朝第一才子纳兰性德一生中的重要时刻与情感。虽然舞美和舞蹈都颇具亮点,然而对于真正了解纳兰的人生与情感故事的观众来说,这部剧依然充满遗憾,而这似乎也是中国舞剧默认而不思改进的普遍问题,即默认:身体语言很难讲述复杂和有深度的故事,也很难企及话剧、音乐剧的文本容量与文学高度。


       但从笔者的角度来看,情况本不必如此。


       这个剧的故事主线,就是普通观众可能熟知的部分:纳兰的才情被皇帝赏识,也得到少女卢氏的爱慕,二人结为夫妻,卢氏难产而亡,纳兰用短暂的余生怀念。副线索就是纳兰和顾贞观的友情,顾陪伴纳兰,直到纳兰病逝。


       舞剧的名字,也几乎就是所有文艺或者不文艺的青年都知道的纳兰名句“人生若只如初见”。


       但,哪怕就是这句被滥用的词句,说的究竟是什么呢?爱情若只如初见,就不会有那么多诡谲多变,衰败腐坏;友情若只如初见,就不会有那么多朋友消失在茫茫人海,再见也无言。悲剧有很多种,最简单的就是生离死别,而我们的舞剧,还在沿用这种“毫不费力”的套路,用死亡成其“悲”。


       纳兰故事,无论是友情,还是爱情,其实有很多有趣而有深度的细节,而且还特别适合用“舞”展现。我们就从纳兰的诗词中引出他的两段关于爱情和友情的故事,来看看我们的舞剧创作者可以怎样挖掘出有意思、有剧情、又有深度的文学脚本:


       谁念西风独自凉,萧萧黄叶闭疏窗,沉思往事立残阳。

       被酒莫惊春睡重,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


       这是纳兰悼亡诗中的翘楚之作。纳兰性德十七岁时娶卢氏,但婚后仅三载卢氏即殁,纳兰悲不能抑,写了二三十首悼亡词,这是其中一首,回忆“当时”欢乐时光:我们曾在阳光灿烂的春天,尽情饮酒,酒醉之后,就那样沉沉睡去,也曾像当年的赵明诚、李清照夫妇一样,玩着“赌书”的游戏(“赌书”典故:赵李夫妇,互相比试对书的研读、熟悉程度,所以常指着书,说某事载某书某卷某行某页,以赌中与否来决胜负,同时胜者可先喝茶),玩的兴起,把茶都打翻了,弄湿了衣服,茶香四溢。那时的时光多么快乐,可是当时却不曾意识到,以为只是寻常的夫妻生活……


        这段从词中看到的故事,是不是很有画面感?而且还有相当的故事转折。


       从舞剧的创作角度,这一段既有很大的舞蹈创作空间,又能真正表达出一对“文人”的情感细节?—— 一对文人谈恋爱,毕竟是与那些只知道荡秋千,看花看雪看月亮的人是不同的。 


       第二段故事,我们来讲讲纳兰的友情,纳兰能成为曹雪芹写就的古今第一情种“贾宝玉”的灵感来源,有着坚实的现实理由,请看:


       金缕曲(赠梁汾) (节选)

      (纳兰容若)

       共君此夜须沉醉

       且由他、娥眉谣诼

       古今同忌

       身世悠悠何足问

       冷笑置之而已

       寻思起、从头翻悔

       一日心期千劫在

       后身缘、恐结他生里

       然诺重

       君须记


       初看此诗的读者,会以为这又是一个讲述爱情的作品,实则不然。


       这首词,是纳兰在22岁那年,遇见他的“忘年之交”顾贞观(梁汾)时所作;两个人亦师亦友亦兄弟;脾性相投;顾贞观的莫逆之交吴兆骞被诬流放多年,顾贞观一直在努力周旋,希望将他救回;纳兰看了顾贞观给吴兆骞写的两首诗,非常感动,决心与顾贞观一起营救吴兆骞;同时,就给友人写下了这首不是“情诗”,胜似“情诗”的金缕曲。若干年后,吴兆骞在纳兰等朋友的帮助下终于南归,头白而还乡;到此,他流放黑龙江的宁古塔已二十多年矣!


       一日心所有期,注定历经千劫。而我们此后的缘分,恐怕要结在他生了。然而这个承诺如此之重,望君记得。


       你看,纳兰这个人,是不是古往今来一大情种?对朋友尚能表达的如此深情;关于他笔下的“他生”,在另一悼亡词里的结尾,他写:“待结个、他生知已。还怕两人俱薄命,再缘悭、剩月零风里。清泪尽,纸灰起。”就算再结他生知己,还会怕两人都薄命,缘分淡薄,只剩晓风残月,清泪落尽,纸灰飞起......


       这故事还没完,有一段值得挖掘和表达的后续,令人叹息:吴兆骞在朋友的帮助下回到京城,顾贞观最是高兴;然而,他很快就发现,吴兆骞身上昔日那股傲岸自负、锋芒毕露的性情不见了,却多了随遇而安、小心翼翼、消沉落寞的心态。是啊,像吴兆骞这样的江南才子,还有什么比失“志”更可悲的呢?!顾贞观在《金缕曲》词作中曾经设问:“问人生至此凄凉否?”这本是他慰藉吴兆骞的话,那么,我们是不是能揣测到,面对归来后失“志”的吴兆骞,他是否会叩问吴,究竟是什么把从前的你身上宝贵的棱角磨掉了?以顾的为人,他肯定不会后悔曾经为救吴兆骞付出的一切,但他一定会在对吴兆骞失望之余,感到内心有一种无以言表的“痛”,为朋友、也为他自己。


       顾贞观写给吴兆骞的诗句,后来感动了纳兰的正是这句:“薄命长辞知己别,问人生至此凄凉否?”面对自己苦心营救多年,终于救回来的朋友,看到他已非当年壮志凌云的少年,换成今日这样被患难磨平了棱角,垂垂已近老矣的人;当年的分别真的不算凄凉,20多年后重见,才更是凄凉吧!


       那么,这一段故事,如果用舞蹈的形式呈现,一个曾经意气风发,棱角分明的少年,转化为多年后唯唯诺诺的中年,在肢体动作、妆容等等方面都可以很容易做出好文章,同时还能真正切题:人生若只如初见,还能唤起人们普遍的共鸣:谁都有失散的,不复默契的,失去了少年锋芒的朋友。


       如果这个舞剧,能将故事讲到这一层,是不是更能打动观众并且出人意料?——因为有真切的“人物”和真实的“人性”,而不是人尽皆知的剧情套路。 


       这出剧如果这么做,除了舞蹈与诗意的审美之外,还能带给我们真正的思考:纳兰,有了我们普通人梦想的一切:荣华富贵、才貌双全、文才武略、爱情、红颜知己、生死许诺的友情,什么都不缺,却为何一生都不快乐?—— 正是因为太完满,就会把自己的精神专注于那完满中的缺口,耿耿于怀。


       舞剧之所以叫舞“剧”,而不是舞蹈,群舞。是因为它就跟话剧、音乐剧一样,核心是“剧”,是故事。舞蹈是形式,故事才是内容核心与灵魂。


       中国的舞剧创作,一直有个默认的“原罪”理论——舞蹈长于抒情,拙于叙事。那就干脆简化叙事,舞蹈间用字幕说明背景即可。这是一种值得质疑和反思的“潜规则”。 


       先不说几十年前那些舞剧样板戏的套路,即使到了今天,我们仍然可以总结出与那些样板戏类似的剧情套路:男主女主遭遇阻碍(可能是土豪恶霸,可能是封建专制,父母强势,可能就是简单的病痛死亡),最后或历经磨难,终成眷属;或生离死别,羽化成蝶。


       大家想一想,这是不是就足够归纳我们大多数在舞台上看到的舞剧故事?简单的善恶,好人坏人的二元对立,这是我们喜欢看到的故事吗?近期大热的剧集《延禧攻略》,其最大的成功,就是反套路 —— 从来都是如白天鹅般的女主,现在换成了黑天鹅,睚眦必报的皇宫女战士。我们热衷讨论剧中人物的“黑化”,挑战着我们对“好人坏人”的简单理解,是不是很好看,又很解气? 


       舞蹈,较之文字为主要叙事载体的话剧、音乐剧,确实天生有叙事缺陷,但绝不是不能叙事,需要更高明地叙事,而且还具有其他形式无可比拟的优势(比如上文提到的“赌书消得泼茶香”那样的情节)。关键是,我们的舞剧创作者,能不能重视文本和故事的创作,明白所有的形式是为叙事而做。


       如要总结,我们可以用“一个中心,两个基本点,四项基本支持”来说舞剧的创作问题:以“故事”(剧)为中心;两个基本点:音乐、舞蹈。四项基本支持:舞美、服装、化妆、道具。 


       舞蹈其实是最古老的艺术形式,早于音乐和文学。但由于这种纯粹的肢体和视觉艺术,在早年没有摄影摄像的情况下,缺乏记录的方式,就没有历史的延承,所以舞剧的创作者,可能普遍缺乏创作的底气、灵气和历史参考。提高舞剧的创作能力,请从讲好一个故事开始。 


      

       作者简介:

       江洋

       跨界独立制作人 / 作家 / 剧评人

       2009年出版个人文艺著作《情若满弦》

       2011年,制作出品第一场小剧场音乐会,同时创建了这个跨界的音乐会品牌 — “情若满弦” 

       截止2018年,已策划、制作了40多场主题音乐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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